清凉门

清凉门

◎宋廷军

明代都城南京西部城墙辟有四座城门，其中一门名曰“清凉门”，为京师城垣“里十三”城门之一，也是南京城墙保留至今的四座明代城门之一，现位于虎踞路以西，清凉门大街以北，北依石头山，石头城路在门前向南北伸展，路之西是较为宽阔的外秦淮河。

清凉门始建于洪武初年，坐东面西，原由一座单孔拱券主城门和一圈内瓮城构成。主城门仍存，门券高8.8米，宽5.87米，长16.34米，门券两壁对称设置门杠闩孔一对，孔高36厘米，宽38厘米，深90厘米，在距离门入口处约4米的门券内壁依然保留砖砌千斤闸槽一道，槽宽14厘米，深12厘米，千斤闸以及城门顶部一座明代镝楼，今已无存，城顶稍南原有旗杆两石，现仅存留一块，露高1.84米，宽0.57米，厚0.3米，上有绞孔两个。其内瓮城在明代城门中属最小一座，呈半圆，正对主城门，设门垣两道，“文革”后期被拆除。

洪武六年（1373年）六月，置清凉门兵马司驻守。

洪武十二年三月，清凉门改称清江门。《南京都察院志》载：“清江门，城楼一座，城铺二十座，旗台三座，垛口一千五十个”“本门内官厅二间，军器库房六间，把总官厅三间，盘诘官房一间，军余直房三间”。明万历三年（1575年），又改回清凉门（一说洪武二十八年恢复原名）。

明初，清凉门外还竖有一根渡船桅杆，相传元末，朱元璋率部渡江进攻集庆（今南京）时，风浪甚高，江险重重，幸得一桅相助，才化险为夷，故在称帝后，于清凉门外横舟竖杆为祭，派人世代守护。明代，流寓南京的“三湘”文人马生龙在其随笔《凤凰台记事》中记载此事。祝枝山《野记》亦云：“太祖初渡江，御舟濒危，得一樯以免，令树此樯于一舟而祭之，遂为常制。今在京城清凉门外，已逾百四十年矣。有司岁修祀，给一兵世守之，居舟傍，免其余役。或云，即当时操舟兵之后也。”一代师儒顾起元在《客座赘语》中也提到此杆：“万历乙亥秋，余从先大夫登舟北上，犹见此杆，高仅可丈六五尺，一木栅围之，植地上，后不复见矣。”桅杆大约于明朝万历年间消失不见。

清凉门“南至石城门界，北至定淮门界”“城长七百二十五丈五尺”（合今2.42公里），南段约1公里，北段约1.42公里。城墙利用原有山体的陡峭石壁加筑矮砖墙而成，属于典型的包山墙，颇为险峻。墙体内侧埋葬的历代名人有南唐名臣张懿公、李金全，北宋学者程偃孙，清代大学士熊赐履、大文豪吴敬梓，文人何其兴、朱卉等等。墙体外侧，外秦淮河以内，北起石头城路南端，南至汉中门红土山，现辟为石头城遗址公园。

清凉门至石城门，今存明城墙约400米长。此段城墙上原嵌有12块“礼佛碑”，现存8块，一块镶嵌在山体里，其余嵌在墙体中，每块间距约20米，碑呈长方形，高0.64米，宽0.32米，下端距地面1.4－2米不等，碑上部有檐，碑首绘云纹，碑尾刻莲花，碑上楷书“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无年代落款。另4块石碑已丢失，凹槽还在原地。这是南京城墙所独有的景象。石碑是何人为何而设立，至今成谜。

清凉门北至定淮门，今存明城墙约1000米长。沿门前石头城路北行，约500余米处立“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京城墙石头城”石碑一块，碑左侧就是石头山西部主峰，这儿也是明城墙清凉门段的最高处。石头山乃钟山余脉，由多座山阜组成，《舆地志》云：“山环七里一百步，缘大江，南抵秦淮口”，因“自江北而来，山皆无石。至此山始有石，因名石头”。六朝时期，石头山临江耸峙，江水直拍山岩，形成悬崖峭壁，日久天长，山崖如同刀削斧砍一般，为阻北敌南渡的天然屏障，有“天生城壁”之誉，绛红色的砾石裸露在外，其中一段高6米、宽3米的石壁因风化作用，砾石剥落，表面坑坑洼洼，斑斑点点，隐约可见耳目口鼻，酷似一副嶙峋、狰狞的鬼脸，倒映在其下方的湖泊中，历史上闻名的景点“鬼脸照镜子”即指此处。后来的石头城亦因此被称为“鬼脸城”。

周显王三十六年（公元前333年），楚威王为“私吴越之富，擅江海之利”，于石头山“置金陵邑”，筑城为治，南京最古老、最雅致的别称“金陵”由此诞生，距今逾2300年。

东汉建安十七年（212年），孙权“城楚金陵邑地，号石头”，这是南京六朝都城的“开篇之作”，距今已1800余年。南京从此又有了一个响亮的别称——“石头城”（“石城”）。石头城见证了南京从建都到历史变迁的全部历史。山名也因城而异，石头山故又名石城山，“石城山岭嶂千里，相重若一”“犹楚之九疑（即九嶷山）也”。

另据《吴录》云：“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因观秣陵山阜，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龙盘虎踞”是对南京地理形貌最直观形象的描述，此后历代都有诗人以“龙盘虎踞”来形容南京，是为南京的专用代称。

东吴时，石头山临江一侧设有重要的水陆交通码头“石头津”。黄武五年（226年），孙权派使节“南宣国化”，船队由此启航，中国文化从这里飘洋过海，传播至日本、朝鲜半岛和中南半岛诸国。黄龙二年（230年）正月，孙权“遣将军卫温、诸葛直将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夷洲”即今天的台湾，这是历史上记载大陆和台湾之间的第一次大规模交往。“贡使商旅，方舟万计”的石头津让世界各地的物质文明停靠于此，六朝时期来访的国家达三十五国一百余批次，“戎车盈于石头”“舳舻蔽江，帆樯如林”，石头津成就了六朝繁华，把建康（今南京）推向一个海洋时代。

“江左有变，必先固守石头，真控扼要地也。”石头城作为一座军事要塞，在南北朝三百多年的对峙中，为兵家必争之地，与都城建康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发生过无数重大事件，涌现出许多重要人物。东吴天纪四年(280年)三月，西晋“舟师至于建业之石头（城）”，孙皓“一片降幡出石头”，《晋书·王濬传》云：“濬入于石头，皓乃备亡国之礼，素车白马，肉袒面缚，衔璧牵羊”，定都于南京的东吴始于石头城，终于石头城，历史的巧合不能不让人惊叹。

唐宋时，金陵形势未改，石头山仍有江流逼城之险，李白的诗句云“石头巉岩如虎踞,凌波欲过沧江去”，陆游的《入蜀记》云：“过龙湾，浪涌如山，望石头，山不甚高，而峭立江中，缭绕如垣墙”。唐武德八年（625年），地理上的石头城开始废弃，至中唐时，石头城已是刘禹锡笔下一座寂寞的空城，不过，这座空城却让“金陵怀古”成为历代艺术创作的不二母题，唐代李张祜、群玉、罗隐，宋代史浩、刘翰、苏泂，元代汪元量、萨都剌，明代高启、王叔承，清代郑燮等无数文人墨客，不断前来凭吊，发思古之幽情，抒伤今之遗恨，留下了辉煌的诗篇词章。

从鬼脸城再北行百余米，便有一条“小河”从城墙下涵洞穿出，蜿蜒西流，注入外秦淮河，这唯一一条穿过城墙的小河，宽不足丈，深不盈尺。相传，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朱棣因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出南京城墙之弊端后，朱元璋命城门全部关闭，准备缉拿朱棣扒皮抽筋。由于清凉门段城墙是朱棣负责监造的，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当时在此处墙根下留的这个涵洞，竟成他后来的逃生通道。因朱棣曾受封燕王，人们便称此小河为燕王河。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朱棣在南京称帝时，不知有没有想起这条小河。燕王河长约二百米，很短，却拥有600余年历史，虽波澜不惊，却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了历史的走向，为“永宣盛世”的诞生立下汗马功劳。

在当代，南京城西干道虎踞路凿通后，将整座石头山劈为东西两段，东段叫清凉山，已辟为清凉山公园；西段俗称石头城山，已建为石头城公园。清凉山公园内既有古刹名祠，又有名人遗踪；既有历史钩沉，又有文化积淀，清凉寺、驻马坡、南唐避暑宫、一拂祠、翠微亭、崇正书院、扫叶楼等等，一批颇具影响的名胜古迹和人文景观星罗棋布，赋予了清凉山“六朝胜迹”的美称。南唐圣元元年（937年），中主李璟在石头山扩建杨吴时期的兴教寺，作为避暑之宫，并改寺名为“石头清凉大道场”，高僧文益于此开创禅宗之“法眼宗”，寺名远播。明永乐元年（1403年），周王朱橚重修山寺，成祖朱棣题额“清凉禅寺”。山因寺名，石头山故被称为清凉山至今。清凉门因清凉山而得名。

在清代，因战争频繁且使用率低下，出于城防考虑，封闭了清凉门（一说万历三年后堵塞）。《道光上元县志》载：“定淮门内向多民居，号称殷富。自有洲业者以出入清凉门路纡折不便，请于当事，闭清凉而开定淮，地遂凋敝。”在被封闭的300余年里，人迹罕至，以致许多南京人都不知有此城门。直至2003年，清凉门才被重新打开，作为石头城遗址公园的入口之一。

鲜为人知的是，在南京里十三城门中，清凉门个头最小，但它的历史底蕴无疑是最深厚的，因为它几乎涉及整部南京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