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王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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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步田同志生于1926年5月。1944年在响水大广区(敌占区)入党,当时只有18岁。在战争年代为党送过情报,搞过地下工作,送过公粮,支援过前线。一次在双港区开会时,由于地主告密,被敌人包围,区长李文广同志在突围时英勇牺牲,王步田同志因特殊情况迟去一步,幸免于难。六十年代初,任响水区党委秘书,响南公社成立后,任响南公社第三书记、社长。1964年调到黄圩公社工作,任公社党委副书记、社长。
我认识王书记是1977年。那年我退伍后,正巧公社公开招聘通讯报道员和工业办公室文书,十几个人参加考试,最后我和顾银彪同志以高分被录取。当时主考官是政工组长杨介同志和党委秘书王秀华同志,我被分配到通讯报道组,顾银彪同志因为书法漂亮被分在工业办公室。我们办妥了生产队、大队、公社“三级”手续,正式在公社上班了。
上班后,我与王书记成了前后“邻居”。他五十多岁,胖胖的身材,一米七几的个头,有点谢顶,住在公社大院路西第二排最西面一间。我住第一排1号,顾银彪住3号。王书记在党委分工抓工业。当时社办企业如火如荼,十分红火,有砖瓦厂、橡胶厂、编织厂、木材加工厂、水泥预制厂、农具厂、农机修配厂、农机站、酒厂、无线电厂、建筑站、工业销售经理部。社直单位有粮管所、水利大队部、物资供应站、银行、信用社、邮电局、中学、小学、食品站、医院等等,社办厂和社直单位都归公社一元化领导,王书记分管的工业,可谓头绪多而繁杂,矛盾大而麻烦,芝麻绿豆,事无巨细。
通讯报道员的工作是白天采访,晚上写稿。晚上十点后,我经常看到王书记屋内还亮着灯,或是伏案奋笔疾书,或是手捧报告陷入沉思。每天早上,睡梦中的我就听到他洪亮的大嗓门,在顾银彪后窗询问资料准备情况。早饭后,饭碗一推,他就骑上自行车,带着工业办公室的同志到各单位去调研、现场办公。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1979年冬,全县各公社在海边滩涂开发建盐场,按国家政策可以享受三年免税,三年后收归淮北盐务局管理。这是一件富国利民的好事。我们公社迅速组建了盐厂领导班子,配齐了厂长、副厂长、会计、保管员、炊事员、领滩手后,空缺一名供销员。新建单位,百事待办,要动用大量物力、财力,供销工作十分重要,供销员的权利也很大,如购砖瓦、购水泥黄沙、购行条、芦苇、苫滩塑料布、芦席、盐工雨衣、盐靴等等,以及工人的吃用开支,都由供销员经手,这是一个“肥缺”,若任用失误,那后果可想而知。供销员必须由大公无私、原则性强、能吃苦耐劳的同志担任。由彭廷佑书记提名,全体党委委员表决,一致通过任命我为黄圩盐场供销员。从此,我和王书记有了更多的接触。
记得党委会后,王书记找我谈话时,对我充满了期望。他告诫我“要保持军人本色,做到不占、不贪、多吃苦、肯付出”。为方便我的工作,公社党委决定,我在公社的宿舍不变动,作为来回办公休息之用,也便于我上转下达,购进送出,让公社领导及时掌握盐场工作动态,以便党委根据具体情况作出决策。同时,将我的工资标准从每个月24元调高到30元,每个月出差补助(住勤费,住宿费)和公社行管人员同例,特殊情况另行处理。公社领导对我考虑周到,无微不至,使我十分感动。我知道,这里面有王书记的一片苦心。
从此,我日夜奔波在盐场到黄圩、黄圩到盐场的路上。滩涂离陈港七十里,陈港离黄圩七十里。滩涂七十里都是海堤大堆,十分难走,那海堤的土,晴天硬的像石头,手扶拖拉机开在上面骨颠骨颠的,坐在机上浑身疼痛,仿佛骨头都要散架了;雨天软得就像稀粥,一步一滑,无法行走。
有一次运芦席到盐场,雇的是运输公司杨龙彪师傅的车。货物送到后,由于下雨,车轮打滑,汽车虽然装上防滑链,还是不管用,海堤堆只有一车宽的路,东一滑,西一溜,杨师傅脚不离刹车,手不离制动,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下几米深的海堤大堆,车毁人亡,紧张透了,像蜗牛一样爬行了近九个小时,半夜才到陈港街。我和杨师傅又困又饿,只能在车上休息几个小时,等到天亮再出发,难怪盐工们抱怨盐滩是“狼死绝地”。
我正常上下滩涂坐的是盐场的手扶拖拉机,每次到公社时都是风尘仆仆,向王书记汇报工作时,他侬第一句话总是说:“小殷,辛苦了!”这一句暖心的话,出自公社主要领导口中,使我无比感动,能得到领导的肯定,所有的苦和累都化为乌有。
当时王书记的小家庭已搬到黄圩,和我、顾银彪住在一排7、8、9号。他们夫妻育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王干已成家,在小尖化肥厂工作。二儿子王厚余和杨同兰结婚,生了龙凤胎。三儿子王方余在阜宁师范读书。四儿子王怀余只有十来岁。大女儿已出嫁,二女儿二萍待字闺中。说是小家庭,实际上除了老三方余住校外,其余老少八、九口在一起生活,仍然是大家庭,就靠王书记的几十元工资,生活的拮据可想而知。好在王奶是农村人,养成了勤俭持家的良好习惯,虽然是粗茶淡饭倒也温饱不愁。
我上午送物资到盐场,下午一点多返回,每次总是在晚饭时分到王书记家汇报工作。他家的晚饭正常都是稀饭、小卷子、山芋粥或山芋干粥,有时是菜粥或南瓜粥。到他家后,王奶总是让我先洗脸,我洗好脸,王奶已将饭盛好放在桌上,王书记让我边吃饭边汇报工作。有人说我是王奶的“干儿子”,我心里也乐意、骄傲地默认了,他们也确实把我当成了他们家庭的一员。为回报“干妈”一家的关心,我也经常从家中带些蔬菜、山芋、花生、棒头(玉米)糁等补贴“干妈”家的生活或出差回来时带一点当地的特产给他们“打牙祭”。
1980年盐场产盐以后,我的工作更忙了,既要供又要销。食盐是国家专营管理商品,虽然免税三年,但要打开销路谈何容易,我找王书记请示怎么办?王书记立刻动用了当年在一起战斗、工作过的南下工作的所有老朋友关系,写了信让我去找他们帮忙,我将信将疑的把信放在包里出发了。
第一站是沙洲县(今天的张家港)。信的主人是沙洲县财政局长王秀林同志(是我们黄圩三合人)。我到沙洲时是下午2点,正巧王局长召开各公社税务所长会议(当时可能是税务所归财政局管)。王局长看了王书记的信后,问了老朋友的有关情况,同时问我盐的质量、是否有税务发票等问题。我说:“您放心,盐的质量绝对保证(我带了样品),票据是响水县盐务局统一开出的税务销售发票。”王局长说:“那就好。”随即在会上有请各位所长帮助苏北老家的经济发展,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每个辖区供销系统助销一百吨食盐。各位所长真的很帮忙,都欣然应允。这么大的事情,王书记竟然一封信简单办妥了,你能知道其中蕴藏着王书记和这些革命老同志多么深的革命情谊吗?
随后王局长打电话给家属王慧珠阿姨,把我送到招待所住下,设家宴招待我。王局长下班回家后对我说:“小殷,销盐的事情解决了,你在这里玩几天,回去后替我向王书记问好,我有时间回老家时去看望他。”我致谢再三,准备在晚饭时敬他一杯酒,可是他盛了一碗饭泡了开水,就着咸菜,吃完就回局里加班去了。王慧珠阿姨叫了她儿子的战友(她儿子在服现役)来陪我吃饭。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像我们家乡大碗大碟,但十分丰盛。王阿姨从储藏室搬出一个大约能容二十斤酒的玻璃瓶子说:“这是我在洋河酒厂的弟弟送我的,他是工程师,这酒是四十年老窖。”那酒倒在碗里都站边了,浓稠稠的,喝在嘴里绵甜爽口,回味无穷,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酒。我们边吃边聊。
王阿姨年轻时任常熟区委秘书,五十来岁了,温文尔雅,充满文人气质,可想而知年轻时一定是一个美女。她的酒量也大得惊人,他们各敬我一碗(大约三两)酒,斟到第三碗时,我说:“王阿姨,我酒足了,再喝就醉了。”王阿姨说:“行啊,那你倒点给我。”我哪好意思把自己碗里的酒倒给长辈而且是女同志呢,勉强干了,站起来说:“对不起王阿姨,我不胜酒力,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她说:“好,我送你回招待所休息吧!”出门时,我努力保持平衡,但怎么也控制不住,脚底打飘。王阿姨扶着我到招待所,我只说了句:“对不起王阿姨,我失礼了。”她说:“没事,喝酒人这很正常。”我只隐约听到她吩咐服务员每隔两小时送杯茶过来,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醒。听到有人说话后,我立刻起床,看到床边的茶几上放着六杯凉茶,一口气喝了三杯,开门走出屋子,看到王阿姨和服务员谈笑风生。门外就是花园和围墙,围墙外面是阳澄湖畔,我在台阶上观赏阳澄湖,极目远眺,太阳照在湖面上,银波荡漾,鳞光闪闪,湖心有小船在捕鱼,对岸芦苇、绿树、青山、工厂的烟囱形成美丽的风景。
我不由想起唐朝诗人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王阿姨见我欣赏湖景,问我:“来过几次常熟了”,我说:“第一次”,她说:“那得常来呀,我们这里可是鱼米之乡啊!”我记得《沙家浜》里郭建光唱的歌词是:“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恰如其分,王阿姨就像当年的阿庆嫂。我在招待所吃了早饭,辞别了王阿姨。当天乘车回了黄圩,立刻向王书记汇报了这一重大喜讯。王书记虽然高兴,但并不像我那么兴奋,好像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叫我立刻去盐场安排船只装盐启运。
这以后,我拿着王书记的亲笔信去镇江市粮食局找陈其联局长,到扬州市交通局找徐纯迪局长,到常州拖拉机厂找朱希甫厂长,到南通,到“三泰”(泰州、泰兴、泰县),到无锡……所到之处,他的老战友看到信后,无不尽心帮忙,真的要感谢这些南下工作的老前辈为家乡作出的贡献,这也是王书记的功劳。
王书记平时比较节俭,他的服装春夏秋冬基本上每季度一套,很少看到他添换新衣服。夏天的背心上面就像筛子一样布满小孔,仍然舍不得扔,这也是家庭负担太重的原因。有一次在换洗时,被我撕了一个大口子,并到供销社买了一件大号的背心给他,那件坏背心才变成抹布。虽然清贫,但他从不收礼,当时社办单位效益都不错,有的单位负责人看到他那么辛苦,家庭比较困难,想送点什么给他,那是绝对行不通的。老书记把“国家,集体,个人”分得很清,从不占一点便宜。有时在社办单位调研,到了午饭时间单位留饭,也仅限于一菜一汤,不抽烟,不喝酒。有一年夏天,有人想请他办事,送了一套当时十分时髦的黄军装给他,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这种刚正不阿,不贪不捞的精神永远铭记在我们的心里。他几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像一头老黄牛,任劳任怨,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1980年10月3日晚上,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到王书记家时正赶上他家吃晚饭,王奶照例让我洗手洗脸,并盛好山芋粥放在桌上说:“快吃吧。”我边吃边向王书记汇报工作,谈到镇江那里还没有打开市场,王书记说:“我今晚写信,你明早来拿。”临回家时看到王奶在灯下拣山芋,准备着第二天的早饭。我从包里拿出一盒鸡蛋卷给她,王奶说:“你带回去给家里老人吃。”我说:“还有呢。”就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王书记家时,门上锁,人不在,我很奇怪。顾银彪的爱人许兰凤告诉我:“王奶生病住院了,不轻呢!”我想这怎么可能呢。昨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一夜之间就生病住院了呢?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当我赶到医院时,看到王书记和医生都在病房,胡希春院长告诉我:“王奶是心肌梗塞伴有脑溢血,无药可救,准备后事吧。”当时王奶已不省人事,我对王书记说:“您回家准备准备吧,我在这里伴她老人家。”并叫二萍妹妹打电话给几个哥哥、姐姐让他们立刻赶回家。
上午九点多钟,公社通讯员王中顶同志来通知我:“黄兆坤书记找你,我守在这里。”我到公社办公室后,黄书记说:“小殷,刚才党委开了碰头会,彭书记指示要全力协助王书记处理好王奶的后事工作,从现在起,你和顾银彪、王中顶三人停掉手中其他工作,专门负责王奶的丧事,有什么问题来找我。”我到王书记家时,他已经乱了方寸,翻箱倒柜没有找到钱,最后在王奶的外套口袋里仅找出十几元钱,我给的那盒蛋卷还放在床头没舍得吃。一个在公社工作几十年、抓工业的副书记竟然拿不出百元钱,谁能相信——可这是事实啊。
我立刻向黄书记作了汇报,黄书记说:“急事急办吧!”立刻写信给我,让我到供销社先赊点白布,并请农机站把“小跃进”汽车开过来随我办事。我把白布装车后,又拿着黄书记的信到水利大队部称了几袋中米。顾银彪同志到小柳厂安排木材打棺材,一切准备好之后,到医院搬运遗体送回老家。在抬遗体时,我和王中顶同志配合其他同志把王奶抬上汽车,有好心人劝我“你年轻不要抬,破肩不好”,我流着泪说:“王奶待我如亲儿,我视王奶如生母,儿子在母亲面前还谈什么破肩不破肩。”之后我和顾银彪一直护送王奶的遗体到小尖公社红旗大队老家,按当地风俗安葬在茔地。
王奶在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走完了她五十二岁的人生路,从生病到逝世仅仅十几个小时,没留下半句遗言,没享过一天福,得到的只是艰苦的、短暂的天伦之乐,撇下了只知道工作不知道生活的老公,撇下了几个尚未成家的子女,撇下了整天绕膝承欢的孙子、孙女。老天不公啊!我跪在坟前痛哭,再也见不到、听不到王奶热情爽朗的音容笑貌了,多好的老人从此阴阳两隔,天地永别了。
王书记在黄圩工作了17年后,调到县供销合作联社任副主任,离开了他留恋过、奉献过,也让他痛苦永存的伤心之地。搬家那天,公社院内的同志都来送行。装在车上的几件家俱:铺板床,床头架,小衣橱,大木箱,八仙桌,几条板凳,几把椅子,几个大纸箱以及缸罈盆罐,一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显得那么寒酸,公社同意让他带走的办公桌椅还留在办公室。虽不是家徒四壁,也确是两袖清风。工作了几十年,没有给子孙们留下多少财富,但留给子孙的却是淳朴本色的家风和党的优良传统,这是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老书记到县社后,我曾经两次去看望他,后因各自太忙,逐渐失去了联系。
他老人家于1991年去世,我也未能去送他最后一程,这也是终身的遗憾。但是王书记教育我“要保持军人本色,做到不贪,不占,多吃苦,肯付出”这句话我始终牢记在心,并将一代一代传下去。老书记的子辈、孙辈、重孙辈现在都已成家立业。老大王干兄、老二王厚余、老三王方余等都已退休享受天伦之乐了。方余弟在县党史办退休后,有一次和我见面时,亲切的叫我一声“哥”,我的心里无比宽慰。
王书记已经离开我们已整整33年。谨以此文献给王爹、王奶在天之灵,望他们在天国保佑其子子孙孙幸福安康。同时把老一辈的精神传给后人,以飨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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