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 | 武戏荟萃的视觉盛宴——评《京昆武戏专场》

在浩如烟海的中国戏曲艺术中，京昆武戏当属一枚爆款，眼花缭乱的惊艳，风驰电掣的动感，翻天覆地的腾挪，丰富多彩的火爆……在这次第三届紫金京昆艺术群英会中，《京昆武戏专场》再次引爆全场，《赚历城》《钟馗嫁妹》《古城会》中的武戏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至今绕梁，不绝如缕。

《赚历城》主要是写马超中了杨阜的诈计败于冀州，其父马腾托兆，要其速离此地，马超杀出重围，路过历城，发现这乃窝奸藏垢之地，顿时怒从心起，始想强攻，后改智取，巧借夜色，误导守军以为主将姜叙收兵，马超因此踏破城门，荡平姜叙全家，待夏侯渊追兵至，他弃城前又斩杨阜之弟7人，一雪妻儿被杀的深仇大恨。

《赚历城》剧照

《钟馗嫁妹》主要是写钟馗获同乡好友杜平的银两资助，进京赴试得中头名状元，却因面相丑陋被皇帝免去状元之冠，恃才傲物的文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之下，撞阶而死。杜平精心厚葬，上奏表情，呈其生冤死苦，因而即便到了阴间，钟馗还能被封为玉皇大帝的驱邪斩祟将军。如此重情重义，钟馗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亲率鬼卒除夕返家，极力规劝妹妹与杜平永结秦晋之好，同时也表达自己的涌泉之意。

《钟馗嫁妹》剧照

《古城会》主要是写刘备败于曹兵，因此兄弟失散，曹操对关羽尤为器重，希望为己所用。但关羽执意不从，坚持护卫两位嫂嫂，启程寻兄。途中听说张飞在古城，他们喜不自禁，急忙前往相会。张飞因关羽久居曹营，疑其变节投降。关羽万口莫辩，此时蔡阳率军追来，张飞以为是关羽引军而来，心中愈加生疑，关羽当即杀了蔡阳，以表自己矢志不渝的赤胆忠心。张飞自知错怪二哥，疑团冰释，误会解除，昔日兄弟，重归于好。

这三个传统剧目之所以历久不衰，不仅在于贯穿着中国传统文化中疾恶如仇、知恩图报、情同手足的价值观念，更在于其内蕴结构的视野宽广，非常注重挖掘历史题材中的宝贵资源，通过非线性的构思和不同凡响的表达，持续不断地彰显戏剧冲突的循循善诱和情感爆发的引人入胜。《赚历城》耸立着两军对垒、敌对双方的势不两立，《钟馗嫁妹》诠释着成败之间、生死之际的相反相成，《古城会》跳动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风云际会。这些内蕴其中的戏剧元素层层堆积，蠢蠢欲动，都迫不及待地需要外化，武戏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这种戏剧冲动的积极张本。

因此，我们看到了许多有理有据、有声有色的武打场面，铁马金戈，刀光剑影，虽带有更多舞台化的假定性，却常常拥有炽热化的真实感。这里有“把子”、“档子”和“跟头档子”等，许多程式化的套路都表现出对剧作最高任务的言听计从，每场戏都严格遵循既有的宗旨，从舞台的规定情境出发，发挥虚拟思维，制造弹性时空，积极消弥审美之内与审美之外的情感距离，让观众瞬间融情入境，神思飞扬，通过心心相印来敦促波波相涌，呈现出武戏的千姿百态和精彩纷呈。

《钟馗嫁妹》剧照

这里有单人的，有集体的，有顺序的，也有交叉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是高强武艺的集中展示，也是各种功夫的狂轰滥炸。我们是外行，也许只能看热闹，但那种触目惊心的感觉和由来已久的兴趣，在各种武功的叠加和激发下，还是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到一种目不暇接的审美节奏。武生、武旦、武花脸、武丑等个个粉墨登场，人人身手不凡，各尽所能，各显其能，他们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在继承传统、合乎情理的前提下，通过自己的创意突进，花样翻新，离形取意，得意忘形，徒手就能够把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做到极致，集美，无花木之春色，无波涛之江河，原来自由开放的舞台，就是他们一试身手的广阔天地。

这些精湛的技艺毫无疑问都来自于生活的提炼，但透过这些已经被抽象化了的武功单元，其本身就是一个个有意味的形式。在《钟馗嫁妹》中有四个小鬼，他们一个牵驴，一个打伞，一个挑担，一个打着灯笼，外加一个鬼头儿，都是钟馗的跟随，小鬼虽小，但情趣不少，他们既是情节的参与者，也是人物的塑造者，正所谓“挨挨挤挤，鬼头厮混”、“一队队大鬼狰，一行行小鬼狞”，好不怕煞人也，也好不爱煞人也。编导非常注意活捉种种生动有趣，只见他们幽默活泼，武艺高强，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各显神通，繁花似锦。看着看着，不禁会为他们担忧了起来，害怕他们会掉线，万一掉下来怎么办？场子不就砸了吗？尽管不好的后果仍在我想象中延伸，但人家任是没掉下来，而且连一个小失误都没有，“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有日积月累的磨练，绝对不可能臻于炉火纯青的地步。

《钟馗嫁妹》剧照

我知道武生主要有长靠武生和短打武生两种类型，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专门用来翻跟头或从事跌扑的翻扑武生，听内行的人讲，也叫撇子武生。在《赚历城》中就看到了这样的流量担当，他身手矫健敏捷，干净利索灵活，打起来漂亮，不拖泥带水，翻跌筋斗极冲，翻扑功夫尤佳。不但继承了传统的表演程式，还吸收了武丑武旦的打法以及拳术剑术的招数，大大地丰富了自己的艺术想象力和表现力，许多动作在发动阶段，好像是被高高举起，但在结束时，总是能轻轻放下，非常从容和淡定，因此他的最大特点就是控纵有度，收放自如。其实，我们对这种武戏的欣赏不可能有登堂入室的专业水准，却有着追踪流畅的目不转睛。我觉得，武戏就是在于一股气，气足了，满了，顺了，一脉同气，一气灌注，就能一飞冲天。这位流量担当大概就是属于这种类型，随着掌声的不断响起，人们对这位流量担当的赞赏，肯定也是不言而喻的。

《赚历城》剧照

京昆武戏之所以能如此震撼人心和源远流长，这是与无数前辈艺术家精益求精的创作态度分不开的，同时也是与众多武戏后生乘风破浪的刻苦精神分不开的。如何能够在学习和继承前辈的基础上，不断强化自己的精进，体现自己的风格，这是许多传统角色担纲者的当务之急。只有到人所未到，才能见人所未见，只有见人所未见，才能演人所未演。新的创新点就是新的增长点，新的增长点就是新的出彩点。

此次由江苏省京剧院吴亮亮饰演的马超，扮相落落大方，表演栩栩如生。其嗓音清佳，武功扎实，台风身段潇洒飘逸，演出既不失拿捏严谨的表演，又给人一种已臻化境的顺畅。天津京剧院黄齐峰塑造的钟馗形象，在内心世界和外在技巧的结合上达到了较高的境界，他之所以能演“活”钟馗，在于他塑造人物时并不拘泥于程式行当的限制，而是在此基础上，充分挖掘人物行动的心理依据，非要把酒酿到醇净淡泊的地步，才会让观众一醉不起。而关羽则由上海京剧院奚中路扮演，看得出平时注意充值，内心的知识账户也比较厚实，一举手，一投足，就不是纯技术性的呆板，而是内涵的衍生和表象的阐明，既有内心的体验，又有外在的呼应，内外交融，得心应手，我们因此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内心的故事。

清末学者王国维说“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也就是说要通过唱、念、做、打来演绎故事。戏曲演员从小就要接受这种“四位一体”的严格训练，必须熟悉和掌握各种基本的技法和语汇，这样在角色创造中，随着相由心生，情由意来，就能够随心所欲，信手拈来。因此文戏和武戏是与生俱来的孪生兄弟，虽各有侧重，各有特点，但彼此无法割裂，总会互相牵挂。需要演员统揽全局，统筹兼顾，因时制宜，因事制宜。文武配合，才能交相辉映，文武兼备，才能相得益彰。

《赚历城》的马超到历城前有一大段的个人表演，招招式式都注入了人物特色，台词、唱词、做功、武功都是他此时此刻的心情速写：“统雄兵两番败西凉，怎挡他三路兵将，杀气满天涨，红日坠斜阳”这是唱出来的战场环境，接下来的台词就是心声的再现：“俺指望重整人马，为父报仇，不想中了杨阜诈降之计，此贼暗往历城，求救于姜叙，汇同夏侯渊、梁宽、赵衢等里应外合，将我妻儿残杀，幸杀出重围。”寥寥数语，前因后果，一目了然，悲愤心理油然而生：“破潼关四海名扬，夺船避箭曹瞒胆丧，杀得他弃袍奔忙，想起父兄冤枉，到如今兵败仓皇，好叫俺无颜还乡，回首尘土瞭望，冷清清人在何方，恨不能大破重关，杀他个尸横街旁。”他在台上自说自话，边唱边演，心理菜单成了动作流程的底板，动作流程凸显了心理起伏的波澜，几乎全身都是戏，美学的边际效应达到了情感的最大化，不是加数效应，而是乘数效应。

《钟馗嫁妹》剧照

把生活中的形态、语言、动作加以提炼、夸张、美化、装饰，形成一种特殊的表现手段，再用来反映生活、塑造人物、揭示底蕴，这是戏曲的灵魂所在，也是武戏的精粹所在。《钟馗嫁妹》为昆剧传统戏，出自清人张大复所作传奇《天下乐》，这个故事的叙述角度比较独特，通过“鬼”性来揭示人性，通过“鬼”情来反映人情，在颠倒的世界里，看到的却不是颠倒的情感，听到的也是“同一首歌”，长歌当哭，长袖善舞，情感的巨浪彻底冲破了认知的局限，现实主义的幻想被提升到浪漫主义的高度，希望在最凄凉、最冷清、最不堪的时候，给人带温暖和希望，在已死和永生的对比中凸显友情和善意。钟馗的外形确实极其“丑陋”，但精神却极其瑰丽，虽不堪入目，却心地善良，丑到极致，也是美到极致。只见钟馗豹头环眼、络腮胡须、举着宝剑、踩着小鬼，不仅有身法，更有心法，好像是恐怖的鬼事，也有无限恨事，却又人趣盎然、人情浓厚。

京昆武戏专场谢幕

由此可见，京昆武戏并不是把生活原版直接传真，而是围绕艺术的整体目标，穿插生动，蓬勃四溢，彰显精湛，点石成金。它无愧于中华民族戏曲艺术宝库中璀璨明珠。喜欢武戏，就是在接受一种强度；喜欢武戏，就是在接受一种高度；喜欢武戏，也是在接受一种深度；喜欢武戏，更是在接受一种厚度。对于武戏来说，我们不能仅仅停留在用眼睛去观赏，还要用灵魂去贯通，更要拿生命去理解，只有这样，“那里的杏花，才能酿出你要的蜜”。通过这次观赏《京昆武戏专场》，也许我们会更加深切地认识到这一点！

作者简介：

张永祎，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江南文化学者，曾受邀做客央视中文国际频道（CCTV4）《文明之旅》栏目，讲授“梦里水乡江南镇”。著有《与我有约》和《水做的江南》等。系江苏省首届紫金文艺评论一等奖获得者。

校对 盛媛媛

编辑 : 贺东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