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戏 |折叠多重视角，雕刻剔透灵魂——评舞剧《朱自清》

透过淅淅沥沥的骤雨声，我们走进了当年的北大医院，也走进了朱自清离合悲欢的人生。这是扬州市歌舞剧院舞剧《朱自清》引人入胜、荡气回肠的开篇场景。

该剧选取了为人师、为人子、为人夫、为人友的几个典型片段，希望通过360度的审美观照，凝聚起多重视角的舞台时空，栩栩如生地还原师生情、父子情、夫妻情和朋友情，情情相通，波涌浪叠，置身其中，如看盐官海潮，排山倒海，逐浪滔天，感人肺腑，感人至深。

应该说，通过人生的几个侧面，对朱自清进行整体的描绘，以少御多，简练立体，每个单元虽侧重不同，但情感传达需要一样的饱满，这对于仅仅依靠肢体动作的舞剧来说，在叙事表达的可能性上肯定会受到限制，甚至还会出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窘迫，对此，我事先确实比较担忧，但很快就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打得无影无踪。没想到，在舞蹈的世界里，以形传神的语汇，竟是如此的繁花似锦，如此的婀娜多姿，许多处心积虑石破天惊，各种美轮美奂纷至沓来，曼妙，优雅，舒展，柔软，矫健，苍劲，潇洒，自然，通透，感伤，压抑，忧伤，惆怅，强烈，兴奋等，时时击中心灵，处处传真心声。

忽然就想起了《毛诗序》中话:“情动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原来舞蹈才是那个离心灵最近的地方，无论心灵多么五彩缤纷，都能够一网打尽，径情而直遂，即所谓“听其言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

我们看到，编导深谙其中三昧，非常善于运用身体来刻画灵魂，不管是群舞还是单人舞、双人舞，也不管是领舞，还是伴舞，都精雕细刻，无微不至，源源不断地担当起人物的脉搏，人物的心跳，人物的呼吸和人物的生命。

我们看到了朱自清倾其所有浇灌桃李，初进课堂还略显紧张，一旦带领学生遨游学海、攀登书山，就变得神情坦然，挥洒自如，迫不及待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扇新文学的惊喜大门，然而身处烽火连天、战火纷飞的岁月，中华之大居然放不下一张平静的桌子；我们看到了在浦口火车站的离别场景，驻足十字路口，“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唯有父亲的几个橘子留在眼中，厚重的背影刻在心上；我们看到在日寇铁蹄践踏下，本来可以乐融融的一家，却只能天各一方，颠沛流离盼来的是久别重逢，翻山越岭换到的是相拥而泣；我们看到朱自清与闻一多这两位莫逆之交，他们建树卓绝，才华横溢，双子星座，惺惺相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挥斥方遒……

父子双人舞、夫妻双人舞以及朋友双人舞，正是这些情节的凝聚点和情感的爆发点，精打细磨，浓墨重彩，“海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一招一式，一举一动，心意相通，心有灵犀，精妙默契，合拍互补，天衣无缝，妙到毫巅，循循善诱，丝丝入扣，错落有致，飘逸灵动，“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通过两个生命的交汇、两颗心灵的交融、两种感情的交织，把父子之间的难舍难分、朋友之间的情投意合、夫妻之间的生离死别，表现得淋漓尽致，曲显纤毫，令人叹为观止，击节称奇！

通过散点式的透视来结构全剧，其实也会有因零散而碎片化的风险，我们看到了编导在这方面下了许多功夫。

首先，不忘把每一段情节纳入到与宏大背景的呼应之中；其次，强调各自独立成章，但对彼此之间的跌宕安排，却有一个统筹的考虑；第三，从现实切入回忆，又从回忆切入现实，前呼后应，首尾相接，形成闭环结构。这些不懈的努力确实可圈可点，但“形散神不散”的关键还在于，有一条更为重要的精神线索贯穿始终，这就是朱自清由来已久的家国情怀。

我们知道，朱自清原名自华，朱自清之名是他1917年报考北京大学时改用的，典出《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意思是廉洁正直使自己保持清白，不同流合污，可以说这种人格的印记与生俱来，也与时俱进，编导非常智慧地顺势而为，顺流而下，放置于不动声色的描叙之中，又不时地泛起朵朵耀眼的浪花。

朱自清在创作《荷塘月色》时好像颇费踌躇，为了表达不同心情，编导通过三个“朱自清”的形象来塑造，“对影成三人”，三人一台戏。面对山河破碎，满目疮痍，朱自清思想十分苦闷，不满现实又看不到出路，这时就会有两种声音在心理交替出现，进与退，出与入，对与错，好与坏，弄得他进退两难，举棋不定，最终形成的文字就是“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既然要追求刹那间安宁的心境，那就只能暂时沉浸到幽静、神秘和优美的荷塘月色之中，这便是通过隐喻的方式表现出的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但他当看到昆明“一二一”民主运动惨遭暴力镇压，闻一多被特务枪杀，旋即拍案而起，奋笔疾书，字字血，声声泪，句句刀，抨击黑暗，针砭时弊，激愤凌厉，振聋发聩，这时朱自清已完全从一个谦谦君子的文人变成了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

这种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铮铮铁骨到了最后一幕就更加凸显无遗。在为人杰的制高点上，无论是为人师的认真、为人子的孝敬、为人夫的体贴，还是为人友的真诚，都是一脉相承，一气呵成。

我们看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朱自清依然站在反饥饿、反内战的斗争前线，他以坚定的信念和拼尽全力的笔墨，凛然地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签了名，再三嘱咐家人坚决履行匹夫之责，宁可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这时在舞台的背景上，恰到好处地投映出了毛主席的高度评价，“朱自清一身重病，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通过这个细节一下子就照亮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和心路历程，不仅看到了朱自清的文人之美、文笔之美，更看到了他的精神之美、人格之美、风骨之美和气节之美。

这时满世界都是翠绿如玉，演员们用巨大的绿色绸缎荡漾起一池涟漪，象征着荷塘绿水澄澈，晚风习习，如此特别富有想象力的舞台调度，真的让人脑洞大开，出神入化。朱自清就像是一朵绽放的荷花，一尘不染，傲立其中，激浊扬清，超凡脱俗，散发着一阵阵馥郁的芬芳。

但不知为什么编导这时却把落脚点突然放在回到书桌前，也许寓意匠心独运，但从直观上看却冲淡了高亢的气氛，应该让生命之魂保持在精神高点，充盈着喷薄力度，伴随着《匆匆》的歌声响起，“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他“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你看，他是多么迫切地盼望看到欣欣然的祖国未来啊！这种发自肺腑的美好理想恰与开始时风雨如磐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作者简介：

张永祎，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江南文化学者，曾受邀做客央视中文国际频道（CCTV4）《文明之旅》栏目，讲授“梦里水乡江南镇”。著有《与我有约》和《水做的江南》等。系江苏省首届紫金文艺评论一等奖获得者。

校对  李海慧

编辑 : 贺东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