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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意手法在诗词写作中的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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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国钧

摘要

会意作为一种间接表意的艺术手法,在古典诗词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它通过意象组合、行为与环境互动、规律暗示、字形拆解及修辞转化等路径,使读者在具体形象中自行领悟深层情感或哲理,体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理想。本文系统梳理会意手法的五种主要类型,结合经典诗例与个人创作实践加以分析,以期为诗词创作与鉴赏提供参考。

引言

所谓“会意”,是指作者不直接明言本意,而是借助意象、场景、逻辑或修辞的暗示,引导读者通过联想与体悟自主建构意义。这一手法在古典诗词创作中运用极为普遍,正是中国古典诗学“尚隐”“尚简”传统的重要表征。

叶嘉莹先生指出,中国传统诗歌具有一种“兴发感动”的作用,此乃中国诗歌的特殊功能。对诗歌的创作、研究与评赏,都必须紧扣诗人的感受这一出发点,去探求诗歌中兴发感动的生命,并将之传达出来。钟嵘《诗品序》曰:“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毛诗·大序》亦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诗人因外物而感动,进而将这种感动化为诗篇,读者则需透过作品,从意象与文字中体味隐含的情感与哲理。会意手法正是实现“兴发感动”之沟通的关键路径:诗人有意藏其意,读者凭会意而得其感。袁行霈先生亦指出,中国古典诗歌注重含蓄,要求短中见长,小中见大,言近意远,含蓄不尽。这为会意手法提供了理论基石。以下将其归纳为五种基本类型。

一、物象组合会意:通过特定场景中物象的遴选与组合引发联想

选取具有典型特征的景物并置一处,便能在画面之外传递丰富的情感。此法实质上是一种“意象并置”或“叠加”手法,基于格式塔心理学的“完形”原理,物象之间的空白由读者自行填充。袁行霈先生论及意象时指出,意象是把主观情感趣味寄托到客观对象中。叶嘉莹先生阐释“兴”时亦言,所谓“兴”,就是见物起兴——先见外物,内心产生直接的兴发感动。如马致远“古藤老树昏鸦”,三个冷寂意象叠加,凄凉萧瑟之感油然而生;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一窗一门之间,时空悠远与人生漂泊尽在不言中。

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未着一字写寂寞,而边塞苍凉自在其中;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六个名词罗列,早行清冷与羁旅艰辛全凭读者会意。李白“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未明言对故人的思念,而读者自能从孤帆与江水中体味眷念之情。叶嘉莹先生认为,诗人内心先有真诚感动,然后以语言表达出来。会意手法正要求诗人不将感动直白道出,而是凝聚于物象组合,留给读者感发。

笔者在创作中亦有尝试。《五绝·咏水塘》云:“野鸭清波浴,荷花细雨香。心高含日月,志远入江洋。”前两句并列“野鸭”“清波”“荷花”“细雨”四个物象,未言志,而读者从“含日月”“入江洋”中领悟水塘胸怀之阔。《五绝·春风》曰:“携暖自天涯,轻推百姓家。吹花千岭放,拂柳万丝斜。”无一字直写春风,而“吹花”“拂柳”的动态意象使春风和煦生机盎然纸上。

二、行为环境会意:通过主体行为与周围环境的组合引导新悟

此类会意借助人的动作、视角或处境暗示深层哲理,可称为“行为—环境”互动生义。作者通过对主体有限视角或特定行为的呈现,与环境形成张力,激发读者的推论性理解。如王之涣“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表面写登高望远,实喻不断超越局限;叶绍翁“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借出墙红杏暗示新生事物不可遏止的生命力;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揭示“当局者迷”的普遍认知规律。贾岛《寻隐者不遇》全不直说隐者高洁,只通过童子的回答与“云深不知处”的指向,让读者自行想象其超然。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人与山默默相对,不写孤独而孤独自得。此类手法利用视角局限性与环境无限性的反差,引导读者建构意义。叶嘉莹先生指出,“比”“兴”与“赋”的区别在于,“赋”直接叙述情事,而“比”“兴”借外物形象表达。主体的行为和环境共同构成“外物”场域,读者从中领会诗意。

笔者亦以此法入诗。《七绝·暮色》云:“谁持彩笔染云霞?夕日辉煌暮岭华。岁月不居人易老,莫教金色化泥沙。”以“问”与“观”的行为切入,借助“暮岭”“金色”的环境,不直言珍惜晚年,而读者自然领悟到惜时之理。《七绝·乘车始用老年卡》曰:“岁月如歌任纵横,满头霜发少年情。一声你好心头动,风雨车中忆旅程。”仅以“一声你好”和“忆旅程”暗示人生道路的回顾与感慨,未言老之已至而情自流露。

三、规律会意:通过对自然与社会规律的把握暗示必然结果

诗人将普遍规律融入具体意象,使读者在欣赏景致的同时,体悟人生或社会的深层意蕴。此种“规律会意”依赖读者对自然法则与社会常理的前理解,具有认知图式的唤起功能。叶嘉莹先生论及感发来源时指出,能引起诗人感发的,除自然界“物象”外,还有人事界的“事象”,自然与社会规律正是蕴含其中的深层秩序。

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以夕阳短暂绚烂隐喻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无奈,揭示时间与美的内在悖论。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病树之后必是新生,不言哲理而哲理自明,体现否定之否定规律。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借野草枯荣揭示生命顽强的循环规律。叶嘉莹先生认为,这种感发生命的伦理价值,能使读者获得激励感发的力量。

笔者亦以此法抒怀。《七绝·暮春有感》云:“花落花开从节气,缘来缘去不由人。渐行渐远寻常事,云卷云舒守率真。”前两句揭示自然与人事皆有其规律,读者自会意出“顺其自然、保持本真”的道理。《五律·壬寅酷夏》中有“一片铿然黄叶落,可期万里雁声还”,以酷夏中一片黄叶落地,暗示物极必反、秋凉将至,不言希望而希望自寓。《七绝·秋日山行》则曰:“溪流漱石清商起,烟雨秋林路不平。吃力时常朝上走,轻松原是下坡行。”通过登山中“吃力”与“轻松”的对比,揭示“上坡需努力、下坡易放松”的人生哲理,未说教而理自明。

四、字形会意:通过抽象符号或字形的巧妙拆解产生新识

此类手法利用汉字的结构特点,将无形情绪化为有形画面,可称为“字形会意”或“拆字会意”,体现汉语诗歌独特的文字学智慧。如吴文英《唐多令》“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将“愁”字拆解为“秋”在“心”上,秋日萧瑟与离人忧思融为一体。此处不仅是修辞游戏,更是认知心理学意义上的“具身化”——将抽象情感嵌入具象字形。

李清照“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以“瘦”字贯通人与花,将抽象相思化为可视形体。黄庭坚“断送一生惟有酒,破除万事无过酒”,反复用“酒”字而不直言愁苦,读者从“断送”“破除”中会意其失意与旷达。叶嘉莹先生论及赋比兴时指出,“比”“兴”皆借外物形象表达情感。字形会意借助汉字外形作为意象载体,实现情与象的独特融合。

笔者亦尝试此法。《五绝·杂感》:“手指存长短,弦谐有好音。三人才是众,独木不成林。”将“众”字解构为“三人”,将“林”字拆解为“双木”,使汉字构造与诗意表达融为一体。《雨霁莲珠(重韵诗)》全诗围绕“珠”字展开:“碧水圆盘盛雨珠,灵光四溢赛珍珠。采莲少女遗饰珠,拨动心弦夺眼珠。”反复使用“珠”字(雨珠、珍珠、饰珠、眼珠),不直言莲池之美与少女之动人,而读者从“珠”的意象链中会意其晶莹、珍贵与夺目。

五、修辞会意:借助比喻、用典、衬托等修辞将抽象情感具象化

比喻、用典、衬托等修辞技巧,能在形象中暗藏深意,构成“修辞会意”的主要路径。比喻通过建立两个域之间的相似性,引导读者在意象转换中领会情感。如刘禹锡《望洞庭》“白银盘里一青螺”,将山水比作银盘青螺,和谐之美不言而喻;贺知章《咏柳》“万条垂下绿丝绦”,以丝带喻柳枝,春意盎然之态自现。

用典使诗句在有限文字中承载多层历史记忆,读者须通过典故的“前文本”来会意。明典如骆宾王《易水送别》“此地别燕丹”,直引荆轲刺秦,悲壮氛围油然而生;暗典如李白《夜泊牛渚怀古》“空忆谢将军”,暗用谢尚遇知音故事,怀才不遇之叹尽在其中。

衬托利用“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的对比原则,使情感表达更加曲折深婉。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以“大江东去”的壮阔江景反衬周瑜英雄形象;杜甫《月夜》写妻子“香雾云鬟湿”,以美丽形象反衬自身孤寂。此外,尚有“舍竿取影”之法——不直接描写主体,而通过侧面烘托让读者自行想象。如汉乐府《陌上桑》不直写罗敷之美,而借路人见她的反应来表现。相传宋徽宗画题“深山藏古寺”,夺魁之作并未画庙,只画一老僧在山溪边挑水,由僧之存在暗示古寺之深藏,此即“舍竿取影”之妙用。

钱锺书先生从“含蓄”诗学引申出“语义双关”“曲喻”“比喻之多边”等技法。他重视“言外之意”,认为“春秋笔法”的特点是“微言大义”“尚简用晦”。修辞会意正是这种实践。

笔者在修辞会意方面亦有尝试。《七绝·咏猴魁茶》云:“灵气如猴韵味魁,一芽两叶势崔嵬。人间甘苦随心品,绿色春光尽在杯。”以“人间甘苦”比喻茶之滋味,由品茶引出人生体悟。《七绝·秋游赛里木湖》曰:“湖水晶莹不见舟,雪山在望冻林愁。大西洋洒深情泪,一滴相思万里悠。”将赛里木湖称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用比喻和拟人,不言思念而“相思万里”之情溢于言表。笔者在自由体诗《落叶》中写道:“黄昏时我看见一片树叶/铿锵地落在地上……融入大地的怀抱/孕育着绿色的梦想。”以落叶象征生命轮回与奉献,不直接说理而哲理自寓。

结语

综上,会意手法的核心在于“藏”与“露”的辩证统一:不直说而胜于直说,不言情而情自现。从接受美学视角看,会意手法通过有意识地“留白”,召唤读者参与意义共创,赋予作品开放性与多义性。王国维《人间词话》指出,“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不足以称第一流之作,这正是对“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的追求。中国古典诗学强调的“言有尽而意无穷”“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以及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味外之旨”“韵外之致”,皆是对会意审美特征的经典表述,共同揭示了中国古典诗词含蓄蕴藉的审美品格。会意手法之所以成为诗词创作的重要方式,关键在于它契合了中国古典诗歌“兴发感动”的本质功能——诗人通过会意,将内心的感动化入意象与字句之间;读者通过会意,在品读中重新激发这种感动。掌握并运用这些方法,有助于诗词创作者营造更具张力的审美空间,使作品获得悠长的回味余地。

作者简介:

王国钧,江苏南京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南京市统计局局长、党组书记、机关党委书记、兼任江苏省统计局南京调查局局长,南京市审计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机关党委书记,南京市政协经济科技委员会副主任(正局),江苏省统计学会副会长、顾问,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兼职硕士研究生导师,市委组织部“南京市领导干部选拔考试命题专家”。著有诗集《晴空飞羽》《野风横吹》《雨花集》。撰写的散文《我与统计法二、三事》获国家统计局“我与《统计法》”征文活动一等奖第一名,《阳光、法治、现代化——我眼中的新中国政府统计六十周年》获国家统计局“我与统计共成长”征文活动一等奖第一名。获第四届“南京市优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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