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度人生||“草痴”话“小草”

低度人生||“草痴”话“小草”

夏学海

（一）

最近几年，“草根”一词经常出现在各种网页和纸质载体上，对我这个与草有着深厚情源的“草痴”来说，曾多次点击这个词，以求新意。

原来“草根”表述的是一种纯然出自民间草泽的人物所构成的群体，他们区别于所谓正统和主流，有其独立存在的理由和独特优势。如：流行的“草根经济”“草根文化”“草根明星”“草根英雄”“草根善举”等等。

至于我对“草根”的捧奉，则缘于我对这个阶层坚韧、粗俗、善良、淳朴情操的赞颂。

我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的人，草根，对我有着一种极深的感情和感悟，它的性格和品质，似乎就是我的父老乡亲，就是我的兄弟姐妹，就是我的前世今生。

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田里拾草，在草地玩耍，闻着青草的香味，嚼着草根的甘汁，对草有着原生态的亲近。

启蒙时，曾经念过私塾的爷爷教读《百家姓》《三字经》，还有流传极广的唐诗三百首，最易背诵的就是白居易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入学后，对鲁迅先生写于1927年的《野草·题辞》和夏衍先生写于1940年的《野草》印象最深。那时，教我们语文的是一位国学造旨很深的学究，他从草籽的生命力，草根的渗透力，草的柔韧和坚挺的物理性能讲到草的善良秉性，来自大地归于大地的奉献精神，我曾用钢笔一字一句将这两篇文章抄在本子上，如今，这个本子仍然放在书橱的抽屉里，有时还拿出来自我欣赏，自我传承。

草根，根植于土层，生长在田野，与大自然万物共呼吸、同命运；有着旺盛的生命力，顽强的耐受性，灵活的适应性；它们因植根于大地而获得永生，因富有根节相通的凝聚力，星星点点，即可长成草丛、草坪、草地、草原，这就是“草根”的伟大。

我从农村到了县城，又到了省城，我在办公室里，曾种植过一盆“茅草”、一束“蒲草”、一丛“吉祥草”。茅草以其坚韧与挺直，过去是沿海人苫房子的上好原料，苫在房顶上，起到冬暖夏凉的覆盖作用。据传，鲁班发明锯木头的锯子，就是从茅草尖锐的齿状边沿产生的灵感。乡下人说“蒲草，蒲草，浑身是宝”。春天，蒲草的根茎可以剥开炒着吃、燉着吃，绝对绿色食品；秋天的蒲叶是编织凉席、蒲包、蒲扇的上好材料；长在顶端的蜡烛状蒲瓤，不但是一味中药，晒干后还可以揣枕头，做靠垫，非常柔软舒适。吉祥草是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栽培简单，株形优美，叶色青翠，呈带状披针形；花葶抽于叶丛，花儿内白色，外紫红色，顶生穗状花序，芳香清淡；果呈球形，鲜红色，是非常好的室内装饰花卉。吉祥草入药具有润肺止咳，祛风等作用。我把吉祥草看成神圣的草，小有偏爱，施肥浇水，多有用心，草也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关照，它愈发长得兴盛，这也是回报吧！

我还写过几篇关于“草”的文章。如：抒发情感的《芦竹草》，怀念友人的《巴根草》，赞颂草的用途《草鞋》等。不过，时代不同了，文化的需求不同了，草的寓意也不同了。

（二）

我们村里有一户人家姓祝，给孩子取名叫“小草”，是请村里最有文化的私塾先生起的名，女孩，贱名好养。也许神应了私塾先生的预言，小草虽然生长在最困难的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但是长得茁壮，她母亲逢人就说，喂孩子的奶水不多，可是小草就像发酵的白面团一样，吱吱长大了，白白净净的脸蛋，胖胖墩墩的身材，不到一周岁，就会说话了。小草嫡亲姐妹三人，她排行老大，老二叫“青草”，老三叫“香草”，她们家没有房子住，祝父就把草堆掏一个洞，让小草、青草在草堆里面睡觉，年龄相仿的玩伴则送给她们一个绰号叫“草堆”姐妹。香草出生不到两个月，被送人了，而且送的是一个当兵夫妻，部队开拔以后，就再也没有音讯。

在老家的时候我并不熟识小草。2011年3月中旬的一个雨天，她和另外一个老乡到我的办公室找我，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晚上，我尽乡人之谊，在一家名曰“小凤”的精菜馆招待她们。在言谈交流中，我对憨厚直爽的小草有了大概的了解。他是我老家的同村人，十三年前，到河北沧州打工，先是拖三轮车，后来她看到本地人炸肉圆子，与家乡的肉圆子方法不一样，味口也不一样，小草在家时农家菜手艺挺好，特别是炸肉圆更有绝招，她手脚勤快，善于助人，每到春节，村里许多人家都请她去炸肉圆。

有了这个根底，她开始用家乡传统方式，选用上好的前夹肉，晚上在出租屋炸肉圆子，白天用三轮车拖到菜市场零售。小草炸的肉圆子外黄内糯，吃到嘴里肉香味浓郁，当然一炮走红，成为菜市场供不应求的美食。一年后，她把在家的妹妹春草也吆喝来了，姐妹俩开了一爿肉圆店，取名“青青草”，既是自己的名字，也对应了当年一部红红火火的电视剧主题曲名。经营中她们坚持质量第一，坚持薄利多销，一时间“青青草肉圆店”风生水起，顾客络绎不绝，她们乘势开办了五家连锁店，后来又增加了网上经营项目，小草当起了小老板，收入十分可观。

餐席中，我们说家乡话，忆家乡人，叙家乡事，仅此而已。

据同来的老乡说，他们此次来省城，是专为一起打假事件而来。她的店铺炸肉圆，每年要消耗许多食用油，在某地购油过程中，发现一家油脂厂大量生产地沟油，每天大约有数十吨地沟油运往四面八方，但是群众多次举报揭发，仍无效果，有关部门处理不公，甚至有执法人员维护油脂厂，从中渔利。小草不但是油炸食品生产个体户，也是一名老牌“志愿者”，遇到这样的事，愤愤不平，风风火火地从沧州乘长途大巴赶到了省城，反映情况。

夜色已深，我搭车回家，他们回暂住地法制报社对面的一家旅馆。后来，一直没有联系。

2013年初的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长途电话，对方在那头大声地说，我是小草，您想不起来了吧，老乡。是的，在我的手机人脉一栏中，真的没有录入祝小草这个号码和名字。她不吝话费、不吝时间，一发而不可收地说着自己这几年来开店的经营情况以及作为志愿者的维权之路，我急乎乎地问她，上次那起地沟油处理结果怎样呀？小草这才回到她要说的话题上来。

原来这家地沟油工厂关系到当地的财政收入，同时也涉及到当地几个有头有面人物的股份，维权十分麻烦。她两次来省城，多次去事发地，宣传地沟油对人体的危害性，对社会的危害性，而当地有一名基层干部竟然这样说：“宁愿毒死，也不要穷死。地沟油怎么了，过去还吃不到呢”。

她邀请报社记者到事发地的工商局、经警队采访，碰了很多壁，满脸都是灰。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小草请人写了一篇稿件，在网上发表，实名举报，这样惊动了不少新闻媒体，加之律师的指导，当地政府最终才痛下决心关闭油脂厂，进行处理。

“草根”壮举，威力无穷。

这时，我对小草敬意顿生，了不起啊，了不起！一个炸肉圆的个体店主，直奔省城举报违法经营者，这是对工商部门执法隐晦的勇敢挑战，对有关部门不作为的倾情鞭鞑，值得点“赞”！

（三）

小草不但是一名老牌“志愿者”，还是一名见义勇为的女汉子，助人为乐的典型。他一直坚持看望一对年迈的老人；一直免费接送聋哑学校的学生上学；主动上交顾客遗留店内的贵重物品；协助警察抓获小偷；孤身一人勇斗歹徒……

后来，我用360搜索“祝小草”三个字，立马跳出了几十条相关信息。证实，小草的的确确是一位没有桂冠的名人！她的店铺先后被评为“诚信经营单位”“十佳文明示范店”她也先后被迫评为“最美经营者”“经营之星”“身边的活雷锋”“最美志愿者”等荣誉称号，当地报刊、电台、网络平台等新闻媒介都曾报道过她的事迹。

我这个人是有求证问底嗜好的，究竟是什么动力，推促小草“只做好事，不问前程”的呢？

翻开小草的家谱，一清二白的农民，解放前，她们家没有一个进过学校门，没有一个识字的，至现在没有一个做官的。小草这个“草根”女人，是在穷困潦倒中长大的，父母亲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她上过四年小学就辍学了，循着大集体、分地到户的时代节拍，在家种田，进城打工，走南闯北，使她感受到生活的落差，人生的曲折；她诚心善意为人处事，对人待物，却遇到了社会上千奇百怪的面孔和姿态；更由于她只是一个炸肉圆的个体户，常态化泡在“草根”人群之中，练就了她“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刚毅，亲朋好友中有“疑难杂症棘手事”，都愿找她出智出力，使她能比一般人更能体察到社会上人和事的复杂性，以及坚持“服务别人，方便自己”“热心公益，助人为乐”的原则与信仰。于是，她把这些朴素的认知和情感都付诸到生活与经营实践当中，提升自我，涵养文明，实现了她真诚为人，驱恶扬善，追求完美人生的自觉抵达。

小草说：“我只是一名个体业主，开店的门面是租的，住的房子也是租的，是无资产无势力无权力的‘三无阶层’，但是我乐意用小草一样的朴素和善良，为需要帮助的人送去一点温暖，献出一点爱心；为我们的社会道德大厦建设添一撮泥土，加一块瓦片。”

前年春天，沧州举行“身边的活雷锋”颁奖大会。主持人特意对小草进行现场采访。

问：作为一个个体经营者，近年来，你为困难人群捐款捐物一百多万元，是什么力量驱动你这么多年坚持无偿献爱心、做好事、善事的呢？

答：我是穷苦人出生，沧州这地方为我提供了致富的平台。近几年，我每年都向社会困难群众捐钱捐物，有时几千，也有几万的，与大款不好比，因为我仅是个体手工作坊主，收入有限。每当看到有同伴在困难中受罪，我就想应该去帮他们一把，也许我的力量很微小，但是对他们来说，过了这个坎，可能就是一片新天地。

问：刚才在台下听你说还有个心愿要做，是什么呢？

答：刚才我在颁奖台下，听说山里有一家贫困户，刚出生一个小男孩，可是经医生检查，孩子患有严重先心病，急需用钱，我现场决定，将获得的2000元奖金，自己再拿3000元，为孩子捐款5000元，明天即送过去。

主持人：小草姐姐就是把爱心传递到底，把好事做到底的好人。只有人人都献出一点爱，我们的社会才能处处充满爱。

小草说：拥有很多钱，有大房子好车子，这是物质上的富有和享受。我们打工者赚钱不多，但是为社会做一些好事、善事，获得的是精神上的富有和享受。

这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小草的行为和那些精英人物，大富大贵的老板，一掷千金的“富婆”相比，她只是一个小本经营者，一个出身寒微，地位低微，收入薄微的食品手艺人。楞是在她身上发散出来的“草根”善良，则是我们现实社会中满满需求的正能量。

（四）

去年“五一”小长假，小草又给我来了一个长途电话，她说这个社会有许多的人和事需要帮助、需要支持、需要疏导，她准备成立一个志愿服务队，带领大家一起做好事善事。

我的眼前一亮，把一缕缕平凡但不平常的“草根”力量汇聚起来，群体扩展，宣扬放大，这正是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固本培元，凝心铸魂，构筑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不可忽略的社会基础。

我以一名宣传工作者的直觉，立马表示鼎力支持。

小草文化不高，组建志愿服务队看似简单的注册登记，她四处奔波，忙乎了几个月，才取得合规手续。就说起名字吧，也是几经反复，开始几位热心公益的朋友建议取名“大鹏志愿服务队”，也有的建议“时尚服务中心”，小草听了总感到这些名字“文”了，大了，离她远了，不妥，在一位老阿姨的启迪下，小草一拍手，说就叫“小草志愿服务队”，她说，我们能力不大，名气也小，就是几个志同道合的打工者在一起，发挥根根相连的力量，力所能及的为社会做点好事，为需要帮助的人搭把手。她请朋友设计了阳光向上，充满生命力ＬＯＧＯ。服务队组建不到一个月，报名注册的志愿者就有七八十人，其中有卖菜的、卖服装的、开餐馆的、出租车司机，还有公安干警、乡镇干部、教师和医生，等等。一时间，“小草志愿服务队”成为这个地区许许多多人热议、关注的公益话题。

在第一次筹备会上，一家超市老板问：“怎么有这么多人认识小草的呢？她就是一个炸肉圆的店主呀。”

60多岁的赵阿姨说：“这里不少是买小草炸的肉圆认识的，小草人好，炸的肉圆香，常来常往就熟悉了，这一次他邀请我来做监事，我很高兴！”

还有一位卖水果的美女说：“小草也是做生意的人，但是她往往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帮助别人做事，去年，菜场一位保洁员突然晕倒，她立马出手相助，把病人送到医院，跑前跑后，买药倒水，不是亲眼看到我真的不会相信，这次我就是冲着她见难就帮的精神，才加入当志愿者的。”

小草说，善行天下，志愿为乐。我们都是出门在外的打工者，服务的是社会大众，我们有责任为难者、弱者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支持，这是我们成立小草服务队的初衷，也是我们这个团队以后一定要做好的方向和目标。过去我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去做好事，现在我懂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一颗草是长不成草原的，“合群之草，才有力量”，大家一起做好事，我们的社会才能处处充满爱。

（五）

“泱泱华夏，赫赫文明；仁风远播，大化同行。”

“草根”阶层，他们在社会的低度，但不低微，邻里相帮，助人为乐，重情守义，吃苦耐劳的精神，则是最具颂扬的典范品质。她们用日复一日的付出，诠释勤劳谋生的价值；用互相取暖的温度，表达为人处事的朴实情感；用躬身无争的柔韧，演绎简捷平凡的人生。他们是我们社会渗入地层的根基，是精英阶层创造奇迹的第一台阶，离开了他们这一平实牢固的界面，大厦无以崛起，大树无以扎根，大河无以流淌，一切美丽和美好都将成为泡影。

像小草这样的“草根”人物的善行义举，没有“五道杠式”的设计，没有做作，没有功利企图，这完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善良，原生态的善良，绿色的善良，他们是淳朴的、干净的、敞亮的，充满了绿色的小草清香，更接近人类本质文明的进化和社会发展的动力需求，必将在社会主流价值体系中和中华民族复兴梦的伟大事业中，放射出金子般的光泽。

毋庸讳言，我们社会的主流是在正方向前行，而在这一进程中，也衍生出大量的浑沌和戾气。有许多道德意志薄弱者，他们面对社会，内心世界隐晦，“雾霾”笼罩，不能抵挡杂念的干扰和诱惑，迷失了明确的奋斗目标和正确的价值取向，背离道德准则，在践行核心价值观的道途上误入反方向，以至灵魂中善良的堤坝坍塌，恃强凌弱、坑蒙拐骗、为富不仁、忤逆不道、商业欺诈、征信失守、制假售假、急功近利等不良现象久禁不止；还有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如见难不帮，见死不救，倒地不扶，易怒易躁等等，那些违纪违法的另当受到法律的惩治；对于一些不良习气，不文明习惯看起来都不是大错，并没有构成犯罪，但如果成为社会的主流，可想我们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儿。

好人没有贵贱之分，向善无需标准苛求。举手之劳，谦恭拱让，微微一脸笑，愤愤一声吼，都可能排解别人的尴尬，给别人以尊严，给别人以新生。但是，要知行合一，达到这种高度，必须有文明素养来支撑。

一位社会思想家曾撰文阐释“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个口号，他说，如果只讲“人人为我”，使不得！马克思、列宁都引用过狄德罗的话，人人围着转的大写的“我”，就像一架“发疯的钢琴”。钢琴发疯，节奏就乱了；人发疯，方寸就乱了；都发疯，世界就毁了，钢琴也没了声响，“我”也就消失了。我们日常的、多数的都是常人，要做的“常事”，就是修身律己，平实做人；要说的“常理”，就是要像小草一样，把根深植大地，自身无所求，奉献成自然。

我把小草和他的团队与人为善为乐、诚实诚信、尽职尽守的故事记录了下来，整理成文，奉献给我们这个亟待正能量扶治的社会。

这些自然枯荣的小草，他们生命的体验，不是一张白纸，而是用草尖上的甘露，滋养着世代延续的星火，用其微薄的光芒，照亮一代一代人光明前行的道路。

惟愿“草根”力量排山倒海，“草根”善举，成为“累累原上草”，在春风的吹拂下，繁荣茂盛，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夏学海，笔名：百友、俗人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报告文学《草根书记》《老兵仁心》《为了金兰……》《龙腾四海》《创业不畏难，豪气贯长虹》；散文集《酒文化探微》《种植心田》《灌河的春天》；诗集《无名山草》《乡村的风》《负轭之思》《红太阳长歌》等，并有五十多篇作品被编入相关文集。